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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孝有三,不考公务员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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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2020-1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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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由搜狐教育“格致计划”内容Top榜收录,来源:南风窗,作者 :记者 何国胜

11月29日早晨7点多,小白在昆明的酒店醒来,天气阴冷。简单收拾和吃完早餐后,他出门走向考场。排队测温、查看健康码,经过一系列程序,他来到考场坐下。前一天,他从300公里外的家提前赶过来住下,这是他毕业两年多来固定的“节目”。

当天是国家公务员考试,考生们习惯称之为“国考”。今年,疫情的爆发,给公务员考试添了一把火。因为人们发现,当危机来袭,很多企业开始裁员、缩招时,只有公务员稳稳当当。

2021年国考,广州一考点考生正在接受健康码查验

今年有157.6万人通过报名资格审查,比去年增加了52万余人。平均算下来,一个岗位名额有61个人竞争,而最热的一个岗位名额有2422人竞争。

在距小白1355公里外的广州,小北也参加了这次国考,名是她父亲给报的。考试结束后,小北有一种终于交差了的感觉。因为参加国考并非是她的本意,只是父亲非让她去,考完试就是完成了父母之命。而父亲帮她报名的缘由只是起于一场“攀比”,他看到同事读本科的儿子去年一下就考上了中央单位,所以他觉得自己读研的女儿肯定没有问题。

考试一结束,小北的父亲给她来了电话,急忙询问考得如何,“我爸比我更关心(这场)考试”,小北说。而小白没接到家里的电话,只是在微信上说了一下回家的行程。一年前家人还会在考完后询问考情,但经过两年大大小小十几场考试后,他们知道就算问也是小白那句不变的“不知道,等结果吧”。

回家考公

在150多万的考生中,有很多个参加考试的理由,但其中有一个理由,却很容易被大家忽视,那就是父母“逼我”。

两年来,抛开大额的经济损耗不谈,小白觉得自己的身体和精神快要撑不下去了。多次的失败早已使他想退出这场本非自己意愿的竞争,但来自父母源源不断的希望和要求始终没法让他将那个想法付诸实践。

这种境况,早在他大学毕业那年,父母费尽心力将他“逼”回家时就已经写好。因为对一个从小到大从未“反叛”过父母的男孩来说,违背父母意志需要多一份勇气,少一份愧疚,而小白却刚好相反。

在遭到家人密集的“召回”之前,小白从未想过回家工作。读书时,他一心想着要去大城市闯荡。虽然也知道大城市的辛苦,但在西北偏僻镇上读了四年大学的他,很想去体验一下那个很多人逃离和很多人涌进的世界。

一个行动不便的考生坐着轮椅由保安送进考场

但随着毕业临近,家人对回家工作的催促也越来越紧。父母会经常在电话里催促小白赶紧办完学校的事情回家考工作。小白说,父母是普通的个体户,文化水平不高,只知道回家进入体制内才是正经的工作,还说家里就他一个男丁,必须要留下“看家”。

在回家前,小白拿到了一个头部互联网公司的offer,体检的时间也定了。他把这件事告诉了父母,他们激烈反对。体检前一天,小白做了那个他日后经常后悔的决定。因为“家人给了很大的压力”,他还是妥协了,买了回家的车票。

回家后,他跟家里人闹了几天情绪,之后在当地电视台找了一个临时的岗位。父母起初觉得这是个不错的选择,但后来知晓这个工作没有编制,就开始坚决让小白考上公务员。至此,小白奉父母之命考公的“征程”,才真正开始。

第一年,小白边在电视台边工作边复习考试。但这种复习效率太低,第一年的各种考试中,小白一次面试都没进。

去年10月,小白辞掉了电视台的工作,专心考公。这是父母的意愿,也是自己的想法。家里人花了近2万元给小白报了一个全年的考公、考编辅导班,承包了他未来一年中所有能参加的考试。自那之后,小白的生活似乎回到了高三那段时间。每天早起上课,中午回家吃饭,下午继续上课。晚饭在辅导班旁的一家自助快餐店解决,永远是那三样菜:鸡块、青菜和凉面。晚饭后又回去上晚自习,一直到9点半回家。三点一线,异常的规律。

上完一个阶段的课后,就去参加一场考试。若进了面试就开始准备,反之则回来继续备考下一场考试。这种生活,好似是一场闯关游戏,但小白至今没有通关。当“重启”键被按下时,他又重新开始一个循环。

2021年国考开考,考生在查看考场信息

阿潞是个海归硕士,毕业回家后,家里人也催促她考公。因为在出去前,他们就商量好毕业回国后就进体制内,这也是父母送她出国的原因之一。但她最后选择了一家北京的房地产公司,工作两年了,可父母一直没有放弃让她辞职回来考公的劝服和要求。

阿潞说,自己是个表面听话,内心叛逆的孩子。当初出国并非是自己的意愿,而是父母安排的,但这段经历给她带来了很多东西:学到了更多的知识、感受到世界的多样性、养成了独立与自由的生活。

也是这段经历让她偏离了父母原有的安排。国外独立、多样的生活让她对公务员这种受到一定规制和单调的工作产生排斥,而且阿潞觉得留学费用很高,自己应该找个高收入的工作提高自己这段经历的性价比。“去国外念书回来还是考公,那我还不如不出去”阿潞说。

但父母并不认可她现在的工作,他们依然觉得回家考公是阿潞最好的归宿,并反复提出要求。

经过两年的“攻防”,阿潞还是妥协了。最近,她答应了父母进入体制内,但不是考公务员,而是考进高校做行政工作或辅导员,父母也同意。

阿潞说不清楚是从哪一瞬间她变得可以接受曾经排斥的工作和生活,也不知道父母的哪一句话或哪个动作改变了自己的心意。她只知道,最近,她突然能理解父母了。

父母的压力是什么?

很多人不理解像小白这样的人们所说的家人给的压力到底是什么,并质问为什么家里人逼你考公务员你就去考了,那老师逼你成才你怎么就不去?

小白说他自己一开始也不知道这是种什么压力,朋友问他,他也说不清楚。但小白后来想清楚了,“这种压力不单是父母给你的,更多可能是自己内心的‘结’”。他说当时父母待业在家,而且父亲做了手术,身体状态不是很好。他在想,如果因为自己一心要出去,从而没照顾好父母的话,以后会不会后悔。而且,从小到大他一直都是听父母的话,突然间跟父母对立起来,“有点迈不出去了”,小白说。

更多的时候,压力不是从父母的言语里传导过来,而是无意中的一个反应或某个瞬间。小白跟家人之间因为工作去向发生过很多的争吵和互相劝服,但真正让他放弃对外面世界的向往是一个父亲流泪的瞬间。小白记得,那是一次跟父亲平静的谈心,当他明确表示自己想去外边发展时,他真真切切地看到了父亲的眼泪。那一瞬间,他在这场关于自己未来的“竞争”中,彻底败下阵来。

在亲密关系里,这种压力从来都是说不清道不明,又无形的。

微博上网友关于父母逼自己考公务员的吐槽

小北明知自己不会从事公务员,但她还是花了时间复习,还因担心没复习好而焦虑失眠过,因为她怕如果考得太低的话,替她报名的父亲会没有面子。

阿潞自从到私企工作后,父母每周都会例行跟她讲考公的事情。每个月她回家的时候,也会抓住时机跟她继续谈。刚开始的时候,阿潞会跟父母耐心解释自己现在工作的优势和收获。到了后来,发现解释根本没用,就开始转移话题或装作听不到。

不在家的时候,父母每次看到公务员或事业单位招聘信息时,就会给她发到微信上。阿潞从来不回复,也从来没打开过,但父母看到新的招聘信息时依然会发过来。

今年8月的一天,父母给阿潞又进行一场关于辞职考公的说教。阿潞照常解释了几句,父母就说她是“叛逆、腐朽又不孝顺,是让他们担心的孩子”。其中,“腐朽”两个字让她难以理解。因为在更多年轻人的理解中,逼着子女走老路的行为才是真正的“腐朽”。

电影《青春派》剧照

郑雨对考公务员的认知比小白和阿潞都早,她说自己是“从小到大一直被父母要求考公的那种人”。如果追问这个“从小”具体是什么时候,“初中就开始念叨,考大学、考研、考公。”郑雨说,她的人生早早就已经被父母规划好,而考公是她求学的落脚点。

她现在在一所211高校读大三,学的是自己喜欢的专业,有想要奋斗的方向。但最近父母也在不断地重申着他们对郑雨人生的规划:考研、考公。郑雨不排斥父母让她考研,但她想不通如果一定要自己最后考公的话,为什么还要读研?

在学校每次跟父母视频通话时,他们就会提到这件事,回家更是逮着机会就说。今年8月,父母频繁地跟郑雨提起考公的事,在一次交流中,她有些不耐烦地说自己不想这么早就被安排好未来的轨迹。父母有些生气,“拿大家长身份压我,说,‘那行,咱俩断绝关系以后形同陌路’。”郑雨说,他们把这个问题上升到不孝顺的高度,双方就很难继续沟通。

而且,就这个问题,她跟父母都很难真正地理性地交流。每次父母来劝服时,郑雨总以敷衍的态度对付过去,而当她想好好跟父母讲述自己的打算时,父母也总拿出一种敷衍的态度。互相敷衍,是他们对考公这件事达成的唯一共识。

割裂的两代人

为什么父母喜欢“逼”自己孩子回家考公?这个问题网络上一直都有人在发出疑问,疑问下面写满了回答,但还是没有人能解释清楚。

小白、阿潞、小北和郑雨告诉我的是同一个答案:工作很稳定,养老有保障,说出去有面子。但父母和孩子终归是不同的两代人,对待同一个事物,他们却有着完全割裂的看法。

阿潞喜欢现在的这份工作,“做得好的时候领导会夸我,评奖的时候同事也会选我,平时跟大家相处也很愉快”,阿潞说,这份工作让她感受到了成就感。而且,阿潞觉得在企业上班更“光鲜亮丽”。

微博上的网友吐槽

但公务员这份工作,对阿潞而言意味着枯燥单一的工作内容、一眼望到头的未来和平淡的生活,而且在收入方面也可能会比别人落后5-10年。但都在体制内工作的父母,似乎看得更远,他们把公务员这份工作未来所能带来的保障和当下的稳定,看得比一切重要。

他们也不愿意看到阿潞生活过得太辛苦,“我妈觉得私企的工作很累,经常加班,有时候节假日都得背着电脑”,阿潞说,母亲还觉得她“海归硕士+党员”的身份不用来考公务员或进体制的话太浪费了。

郑雨也觉得,公务员意味着一成不变的人生,每天三点一线的生活,没有什么可以供自己开拓的空间,就被禁锢住了。

但他们的这种想法总会遭到年长者的批评,他们认为像阿潞、郑雨这样的想法只不过是年轻人没经历社会残酷的幼稚想法。可谁规定了,未来的保障和稳定一定要靠牺牲年轻时的多彩和可能性才能实现。

这不过是我们的父母,习惯于把孩子当成生活的全部,也习惯于相信他们扛不住没有自己照看的生活的毒打。所以,他们总想把孩子们留在自己身边。

为了成全父母的这种心理,小白一直没有停止考试,虽然失败已经累积了十几次。

每次败考后,小白都会让自己放松几天,他懂得宽慰自己,但有些时候自己的心理暗示会失去作用。他想找些朋友倾诉,可朋友们都在上班,没有那么多空闲时间。这时候,小白觉得自己很孤独,而孤独又加重了没有工作的失落感。

接连的败考后他也开始怀疑,自己可能真的不适合这条路。的确,他想过放弃后重新选择,也有人曾试图拉他一起创业。但他在短暂的心动后放弃了。重新选择意味着重新面对毕业时曾有过的争论,而且父母仍在不间断地强调考上公务员的重要性。

电影《青春派》剧照

虽然考试从未间断,但小白知道,跟最开始父母的要求和期望比起来,路已经偏了。因为自从失去应届生的身份后,自己家乡就已经没有什么岗位可以让他报考了。但父母不知道,他们只觉得考了公务员,儿子就会在家附近工作,就可以有安稳的一生。像这次国考,小白就报了广西的一个岗位。我问他,要是最后顺利考上了怎么办,因为离开是违背父母初衷的。小白说没想过那么远的事,经历了那么多考试,在最终确定之前他几乎都是麻痹的。

至于万一落榜后的生活,他同样不考虑,只是等这次结果出来。但父母早就有了想法:“家里人让我再去辅导机构学一年,说都到这步了,再来一年一定可以了。”

近两天,父母给郑雨打来电话,说别人家的女儿考了公务员,一家人觉得荣耀。郑雨知道这是父母给自己的暗示,但她做出反应的还是敷衍。

郑雨虽然不像父母那样对自己的未来有精确到某个职业的规划,但她能确定,自己的生活应该是那种“有挑战,能帮助到别人,然后可以自己安排的。”

11月初,阿潞发了一条微博:“如果不能走自己喜欢的路,那就努力走爸爸妈妈喜欢的路吧,总要有人开心才不算白费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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